大唐元贞十年三月初九,宜远行,葬祭。
马蹄阵阵,一行长长的队伍,旗帜昭昭,从长安城中煊赫而出。
城外早已候有两千骑步兵马,见队伍出城,在军官的号令之下,慢慢两支队伍汇合在了一起。
一杆李字旗仗之下,李靖悠然纵马而行,左顾右盼间,微露笑意。
只可惜,未能披甲……
自从率军灭亡高句丽,回京述职之后,他就在京中为官,再也没有离开过京兆地界了,走的最远的一次,还是去年陪着妻子去终南还愿……
说起来,他其实是一个不怎么能在一个地方呆住的人。
当年做了好多年的马邑郡丞,差点把人呆的废了……
实际上就是蹉跎半生,有了一股紧迫感,换句话说,就是总感觉时间不够用。
可来到今日之地位,就算坐不住也得稳当的坐在那里,几年下来,李靖感觉身上坐出了霉味。
他在队伍中觉着身上好像脱去了枷锁,一身的轻松,回头看了看长安城,京师繁盛,奈何有如牢笼?
困死英雄,蹉跎豪杰,唉。
六十多岁的李靖心思狂野的想着,感觉精力弥漫,志气张扬,还能活个二三十年,绝不让李纲,裴矩,屈突通等人专美于前。
此去河北裁撤军伍,在旁人看来自然万分为难,也是标准的苦差,好处不一定落下什么,坏处却是一大堆。
一个处置不好,便会引得军将怨愤,轻则名声败坏,重责……若是引得兵变,那可就要掉脑袋了。
可在李靖这里,却觉轻松自如。
去年饮酒被女婿架在那里,半推半就的接下了此事,嘴上诸多埋怨,其实都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最主要的就是家中老妻,他若不这般,耳朵不定都得被老妻唠叨聋了。
实则他心里早已成竹在胸。
但凡涉及军事,他便灵的好像具备了天赋神通一般,不需怎么殚精竭虑,只稍稍规划,便能切中关节要害。
在他看来,什么有损军心士气,什么易起兵变等等,不论省中还是兵部的那些人,各个满嘴胡言乱语。
这都什么时节了,大唐立国了十年,就算是最乱的那几年当中,也没听说军中闹过兵变的事情。
如今都大唐元贞十年了,京中的这些人好像还活在战乱那些年,又是担心这个,又是忧虑那个的。
完全没有必要。
他们知道驻守河北的军兵都来自哪里?将领们还好说,军兵们多年不曾归乡,有多少人想要解甲归田?
估计很多人都已攒下了家底,只想着能活着回去荣归故里,过好日呢。
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
骄兵悍将,却也是人,又能有几个愿意一辈子在军中厮混?不过是没有脱下战袍的机会罢了。
只要朝廷官府做好准备,能把退下来的兵将安置妥当些……麻烦不大。
说起这个来,他其实挺佩服女婿的,做事总是不急不躁,若非尉迟信受唐俭蛊惑,连连言及裁军之事,最后还上书省中,几有逼宫之意。
不然女婿本是打算用个几年时间,把河北大军陆续裁撤下来的。
这个女婿领兵作战之能已是不凡,而这耐心更是非人所及,也难怪女婿能爬上皇帝的宝座。
李靖想着若是自己领兵跟女婿对阵,那一定很……精彩,应该速胜,拖下去的话,以女婿的耐心他怕是比不过。
而且女婿深通御人之道,也是麻烦,李靖咂了咂嘴,心里有点燥,领兵作战,最烦的就是碰上这种对手了。
他这些想法自然是有些大逆不道,可谁让皇帝是他女婿,还是他的学生呢,更何况,从前隋走过来的人,天然就对皇权少些敬畏。
经历过改朝换代,即便天王老子挡在前面也敢冲上去踹上两脚的人们,多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。
李靖的思绪有些纷乱,但总体来说还是非常愉悦的,离开长安城之后,好像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自由自在的味道。
跟他有着同样感觉的是他的外孙,太子李原。
东宫的车驾仪仗在队伍后面,很多人前来相送,其中不乏宫里贵人的车辇,前面的队伍只能在长安郊外停下等待。
来送李靖的人不多,因为李靖在离京之前的几天便已昭告省中各部,他离京公干,不需人前来相送。
而且他亲朋好友也少,族中没什么高官,离京前摆了场送别宴也就完了,至多就是身边带上了几个族人以供日常支使。
友朋这边,只有少府监正韦节,其他尽都是泛泛之交,另外就是苏定方和程名振之类有些渊源的学生后辈。
苏定方就在队伍当中,其他人事先也得了知会,所以没有什么十里长亭相送的戏码上演,他李药师出去转一圈也就回来了,用不着那么麻烦。
不过这也显示出自他回京述职之后,有韦节给他参谋,行事一直非常低调,没有一点联结成势的迹象。
这对于李靖来说,是非常聪明的做法,既然已经贵无可贵,那就要想着些身后事了。
李原以及他的东宫从属们就没什么经验,出京这一刻,弄的有些乱糟糟的,连宫里的妃嫔都来了,不免拖延了行程。
不过李原和外祖不一样,他是太子,私下里与人结交要小心谨慎,可光明正大的往来,却是太子不可或缺的日常。
今次离京前往河北公干,可以说是代天巡狩,群臣相送是情理中事,就是那种谁来了没关系,谁没来却需记得的场面。
三省六部,九寺的主官都没出现,但都派了代表前来恭送太子离京。
宫里面则是由王昭仪代表,皇后李碧想来亲自送送儿子,最终却是忍住了,只是昨日里把李原召到清宁宫,亲手给儿子做了一顿饭食。
和寻常人家送儿子离家时的场面差不多。
儿行千里母担忧,在这种事上很难分出尊卑贵贱。
只是李原虽然在母亲面前极力掩饰,还是被母亲看出心思重重,李碧还当儿子第一次远行,有些不适所致。
所以只是殷勤叮嘱,让他在旅程之中保重身体,多听多看少说,一切都听外祖的吩咐行事,莫要在外祖身边闹太子脾气,让外祖难做云云。
李原和大部分当儿子的也差不离,母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只是毕竟生在皇家,虽说母亲好言好语,手中没拿藤条,他却也不敢嫌弃母亲唠叨。
当然了,考量了许久,他还是没敢在母亲面前说他惦记上了人,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,走得一步算一步,大不了日后再……侧妃?
虽说有点委屈人……那毕竟是苏氏嫡长……也不知成不成?能找谁商量一下就好了……
…………
李原虽有心事,可此次出京对于他来说却是好事,能极大的开阔他的眼界见闻不说,还能去到军中转转,那还是边军,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。
许多皇室子弟一辈子都困在京师,乃至于宫廷当中,见到的都是卫士扈从,最为能战的边军是什么样子,根本想象不出来。
李原好些,如今值守宫禁的羽林军大部分都是随李破南下长安的精锐,虽驻守京师多年,不曾见过阵仗了,身上的杀气禁不得岁月消磨,没了那股每战必胜的锋锐之气。
可毕竟是杀出来的精锐,精气神非是寻常军伍可比。
李原在羽林军身上,是能体会到一些精兵强将的气象的。
只不过能亲自到边军当中转一圈,对于他这个太子而言,将是人生当中比较重要的一课。
李破也没来送儿子,该说的都说了,该做的也都做了,几个月来回,送什么送?
这就是父亲……如果出行的是李春,李破说不定会过来把人捉回去,儿子的分量显然比不上姑姑。
…………
“恭送太子殿下启程。”
送别的人们躬身相送,应酬的有点疲惫的李原没坐车驾,翻身上马,拱手回礼之际,心却已经飞的远了。
经潼关,过洛阳,渡黄河,进入河北,节点清清楚楚,要看看各处的风光,要体会各地的风俗民情。
如此种种在李原心中浮现,雀跃的好似鸟儿在蹦跳。
队伍开始缓缓移动,在去往潼关的官道上拉出长长的一条黑线。
…………
而在长安城另外一边,一支十数车马的商队也行出了城门。
到了城外,一身皮袍子,戴着一顶皮帽子,打扮和周围人无异的程大胡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,“都回去都回去,送丧一样……”
不过最终他还是没忍住,对两个儿子道了一声,“照顾好你们娘亲,等我回来,到时候咱家就是国公府了,哈哈。”
两个儿子看着父亲,他们那已经长出点络腮胡子的脸上,没有半点悲伤摸样,只是蔫蔫的答应一声,眼瞅着父亲随着商队远去。
耳边却还传来父亲的大笑声,那人正在跟商队的人称兄道弟,这哪里还能让人生出什么离别的伤情?
程大郎和弟弟相互瞅瞅,好像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轻松,程大郎道了一声,“走,去书院?”
程二郎揉了揉脸,迟疑道:“还是回去跟阿娘说一声吧?”
程大郎道了句也好,便带着弟弟和仆从回了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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