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在长安旧城呆了两天,没有向西走,而是南下出京兆至金州。
金州是蜀地之咽喉,如今称之西城郡,西城郡守冯立,曾是伪唐太子李建成心腹将领,李建成死后冯立投唐。
平李孝恭时冯立领军南下,随李武转战汉中,后率军守金州剿匪,以功升任西城郡郡守,一直至今。
这人别看名声不显,可在另外一条历史轨迹当中,他和薛万均等人于玄武门之变当中,率军和天策府众人相抗,差点把天策府的人给一勺烩了,可见其能。
而李建成被李世民所杀后,众人闻讯四散,只有冯立率人依旧猛攻玄武门,又可见其忠。
不过那会李建成糊里糊涂死在了潼关,冯立也没辙,只能随众降唐。
后来他还是经李秀宁引荐,随李武南下,才算复又得官,不过还是被留在了金州,显然并没能像韦待价那样成为李武的心腹。
随着当年天策府众人纷纷崭露头角,他那点旧事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。
而且在他任上,李孝恭被递解回京,途径金州时重病,于是留在了金州。
这是敢自称蜀王的要犯,对于冯立来说也是烫手山芋,只能派人小心看押,一直到李孝恭病殁,没出什么差错。
所以第二年,冯立晋西城郡太守,于今差不多一个任期了。
…………
今日冯立上衙,先是送走了户部来人。
他从户部来的人口中得知,从今年开始,朝廷会整治各地漕运,冯立暗暗记在心里。
西城郡就在汉江边上,水路码头就有十几个,正是通联关西蜀中之水陆要害,又地近京畿,漕政,税卡是重中之重。
朝廷要整治漕运,怎么整治?有哪些新的举措?对西城郡有何影响?郡中事先要做哪些准备?
这些在户部来人的口中是无法问出来的,别说户部来人知不知道,就算人家知道又凭什么指点于你?
还没怎么定下来的事,若是说错了什么,人情反而变成了使坏,这谁受得了?
冯立没什么靠山,只是近两年他跟京兆尹元朗有些往来,倒是觉着能在那边打听一下朝中的消息。
户部的人可谓来去匆匆,在郡中调了一些文案,又在汉江沿岸巡视了一下码头,看了看仓储,便回京复命去了。
冯立在西城郡任职已久,向来勤勉,这一郡之地在他治理之下,匪患绝迹,民生渐复,历年吏部考绩都在优等。
冯立觉得这不算什么,西城郡的位置决定了只要郡中官吏不乱来,大家稍微清廉一些,稍微管点事,郡中上下就能都富裕起来。
当然了,这指的是承平时节,一旦逢有战乱,往往入蜀的第一战都会在这里开打,而且山蛮这个痼疾也不好消解。
平地上一乱,林子里面的野人就会出来趁火打劫,当初李靖率军入蜀,在西城郡大小十余战,杀的人头滚滚,这杀的其实就是山蛮。
自冯立率军在此驻守,也和山蛮纠缠了许久,斗智斗勇,在两年多的时间里,连拔山蛮大寨,才算让西城郡恢复了平静。
借着这些战事,冯立在西城郡打出了名声,使上下膺服,治理起民生来也就顺利了许多。
而凭借着地利之便,不需多少举措,西城郡自然而然便能富庶繁荣起来。
就像现如今,西城郡郡城已有上万户,山林中投顺的蛮族首领们,纷纷把家眷子侄送到郡城居住。
没剩下多少的地主豪强们这些年也都举家搬来郡城,等把道路修缮的差不多了,南来北往的商队也开始多了起来。
汉水上的漕船,商船络绎不绝,每年蜀中带着贡品的皇商们的队伍,也都会在西城郡落脚。
只靠着税卡收上来的财货,西城郡就能赚的盆满钵满,每年地方结余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。
除了用于官员们的福利,其余冯立都用在了修整道路,码头等处上面,去年他还在长安海事学院延请了几位造船的工匠,在西城郡建了船坞,准备造些河船来用。
不过朝廷整治漕运的话,这事就得重新掂量一下了。
虽说这事西城郡得了工部回执,也就是有了工部背书,按照后来人的说法其实就是具备了造船的资质。
但在西城郡这里,造船和漕运是分不开的,漕运的举措一旦有变,几乎必然会影响到造船之事。
也不需别的,只要朝廷下一封令谕,不许各地私设船坞,那他之前做的就都白费工夫了。
朝廷会这么做吗?那谁知道?
在很大程度上,造船就和制作盔甲刀枪差不多,是松是紧都是朝廷说了算,地方上没有任何话语权。
这就是中(和谐)央集权的厉害之处了,不用往远说,搁在前隋年间,各郡州府也有很大的独立性,不像如今,中(和谐)央威权这般的浓重。
…………
冯立带着一行人从河边回来,入了郡城。
送走了户部来人,大家好像都轻松了不少,沈郡丞操着浓重的蜀音嘟囔着,“此事当报于道中知晓……”
沈郡丞五十多了,身体已有些不成,在郡中不怎么管事,只一心想着熬到任期满了便致仕回乡享清福。
他的话听听就完,冯立不开口,没谁搭茬。
跟在冯立身边的还有西城郡郡尉,西城郡别驾和西城县县令,郡城这边主事的就是他们几位。
可见郡中对此次户部来人之重视,如果是平常上令下达,断不至于劳动他们一起出面。
西城郡如今虽说归于四川东道辖下,可因为靠近京师,实际上跟京兆打交道更多一些,在四川东道诸郡当中,消息灵通方面也是首屈一指。
所以郡中官员的来历也就复杂的多,像沈郡丞就出身蜀中沈氏,沈氏是蜀中有名的大族豪强,是蜀中的坐地虎。
只是隋末一场大乱下来,沈氏也遭了殃,没有早些年那么威风了,如今沈氏最得意的不是别的,而是争到了皇商名额。
不过据此也能晓得沈氏之衰落。
郡尉姓许,是个晋人,没读过什么书,却出身当年汉王府亲军,又跟随过如今的凉州总管李武,现在掌管着郡中军事,这才是郡中厉害人物。
有点可惜的是,如今郡尉想要像前隋那般,随意调动郡中兵甲是不可能了,郡中设有折冲府,听的是折冲尉的军令。
而折冲府又归兵部直辖,没有兵部文书,别说郡中,即便是各大将军府也轻易调动不得。
所以说郡尉之职也就少了大半的底气,有事的时候能直接调动的只有郡中的衙役捕头差人之类。
…………
此时冯立琢磨了一下,说道:“沈丞说的是,那就由你来修书一封,报于道中吧。”
沈郡丞老眼一眯,“这……该怎么说?还请郡尊示下。”
旁边的几个人都是暗笑,这老货滑不留手,也是没谁了。
冯立不以为意的道:“据实报说即可,蜀中粮米,半于天下,漕运之事断不能有半点轻忽。
如今户部来人查勘地方,想来道中也不会一无所觉,咱们只需做好份内之事即可,其他的不用咱们操心,诸位说是不是?”
几个人都是点头赞同。
冯立看向许郡尉又道:“郡尉在京中同袍甚多,不妨打探一下,若能探听些消息,咱们郡中也能稍做准备,防着到时乱了手脚。”
几个人齐齐佩服的看向冯立,这位还真是滴水不漏。
许校尉锤了捶胸膛,笑道:“咱听郡尊的。”
一行人顺着大道直抵郡守府,也是郡衙所在,众人纷纷告辞,只别驾吴守信跟着冯立进了郡守衙堂。
冯立知道他有话说,等在衙堂坐定,让人上茶,才问道:“守信这是……”
吴守信是关西人,没什么家世可言,冯立任职西城郡太守时,这人是汉川郡西乡县县令,后晋西城郡别驾。
这是颇有才能的一个人,这几年冯立用之为心腹。
实际上郡中别驾应该是郡丞之辅,可谁让姓沈的不顶事呢……
郡中就是这般,太守和郡丞两个你强我就弱,你弱我便强,别驾之流自是随风倒。
吴守信饮了口香茗,舒服的叹了口气,笑着道:“郡尊今年应该是到任期了吧?今后可有打算?”
冯立稍微愣了愣,点头道:“我今年确实任期期满,是续任还是调任他处也没个定数,守信问起,这是想给我参谋一番?”
吴守信摇头道:“郡尊非一郡之才,出将入相也无不可……”
这吹的有点过了,冯立哭笑不得的打断,“守信言过其实,有话不妨直说,你我之间不兴这个。”
吴守信嘿嘿一笑,“郡尊就是太过谦逊……前些时我那舅父传来家书,其中言说朝中欲在蜀地设布政使一职,掌一道之事。
我就想郡尊任期将满,若想再进一步,现下可就要筹谋一番了,机会难得,若是晚人一步,岂不可惜?”
还是那句话,朝中有人好做官,只这一条消息,对于像冯立这样的地方官员来说,就是千金不易。
冯立一下就认真了起来,沉吟良久,“消息可真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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