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立新坐在那辆满是生猪肉腥膻味的面包车副驾驶上,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,死死的盯着前方漆黑的道路。 车子刚从赵家集一路出来,胡立新的神经就立刻绷紧到了极致,变得小心翼翼起来。 他不是怕黑,他是怕人。 他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,有人要对林灿不利。 现在这个时候,就是他们一行人最脆弱的时候。 这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,没有任何防护措施。 在这条狭窄且没有路灯的乡道上,哪怕是随便冲出来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,只要稍微一别,或者迎头一撞,就能要了他们这一车人的命。 到时候,这就是一起普通的“交通事故”,谁也查不出毛病来。 因此,胡立新每隔几分钟就要叮嘱陆川一句:“快点。再快点。” 陆川以为胡立新是着急救人,脚下的油门踩得轰轰作响,尽量提了速。 他哪里知道胡立新心里担心的,是另一层更可怕的杀机。 每当对面有刺眼的大灯照过来,胡立新的手都会下意识的抓紧车顶的扶手,直到确认那只是普通的过路车,他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才能吐出来一半。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开了半个多小时,直到车灯的光柱照亮了路边那块巨大的蓝色指示牌欢迎来到江峰县。 看到这几个大字,胡立新那张一直憋得通红的脸,才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。 到了县里的范围,有摄像头,有治安岗亭,接下来就好说了。 县医院,住院部楼下。 黄龙开着车,先一步到了。 他刚把车停稳,后面紧跟着就驶来了一辆黑色的公车,是县委办的车。 黄龙一看对方来得这么早,立刻推门下车,脸上堆满了标志性的笑容,快步迎了过去。 他没有去给小王开车门那是司机干的活,显得太掉价。 他只是站在车旁,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,熟练的抖出一根,递了上去。 车门打开,县委办主任王天赐走了下来。 他看了一眼黄龙递过来的烟,没有拒绝,接了过去。 黄龙立刻掏出打火机,用手拢着火,给王天赐点上。 两人就在这略显清冷的医院大院里,吞云吐雾起来。 王天赐深吸了一口烟,目光看着急诊科亮着的灯光,察觉到黄龙似乎有话要说。 但他没有给黄龙开口的机会,而是主动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:“老黄啊,赵家集这事儿,你怎么看?” 他弹了弹烟灰,看似随意的说道:“这一段时间,赵家集的发展确实不错,数据很漂亮。但是……这惹出来的乱子,也确实是够多的啊。三天两头出事,搞得县里也很被动。” 黄龙一听,心里立刻就跟明镜似的。 这话,绝对不是王天赐自己的意思。 王天赐是何力的“大管家”,他的嘴,代表的就是何力的态度。 这分明是何力私下里发过的牢骚,被王天赐在这个场合,不动声色的透漏了出来。 黄龙一听,立刻就上了心。 他笑呵呵的附和道:“谁说不是呢?王主任,你说得太对了。” 他右手夹着烟,拿着手机比划了一下,动作看起来激昂澎湃,仿佛是在指点江山,但嘴里说出来的话,却是滴水不漏的废话: “正所谓,要发展就要改革,而改革嘛……肯定是要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的,甚至是灵魂的。这件事,本来就不好做……” 何力是怎么考虑的,自然有他身为一把手的出发点,求稳,求政绩,但不想要麻烦。 黄龙当然不会否决何力的态度,但同时,他也不能完全赞同。 要不然,这话要是传到了张文远的耳朵里,那就是严重的站队问题。 他毕竟是县政府办的主任,是张文远当初不计前嫌,才重新启用了他。 张文远能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,同样也能一句话就把他再次打入冷宫。 他在两个大佬之间走钢丝,必须得小心翼翼。 而且,现在正是特殊时期。 关于青峰乡党委和政府领导班子的考虑,县里虽然还没有最终决定下来,但黄龙知道,这几场常委会开下来,各方博弈之后,基本上也该有个决定了。 黄龙最关心的,其实是这一点。 跟着张文远,虽然表面风光,但实际上捞不到什么实惠,工作量还陡增,天天累得像条狗。 现如今,有这么一个机会,能够外放到青峰乡去当个一把手,那可是天大的诱惑。 且不说其他的,看看历史就知道,当初赵成良、杨国勋,甚至包括倒台的汪兴国……哪一个不是从青峰乡走出来,然后到了县里身居高位的? 而且,赵成良在任的时候,已经给青峰乡打好了样。 有玲珑山景区这一个日进斗金的摇钱树在,到了那里,有的是赚钱的机会。 可以说,青峰乡的乡长,不同于其他穷乡僻壤,那绝对是一个香饽饽。 此刻,黄龙当然对此动了心思。 他说完那句不痛不痒的废话后,呵呵一笑,话锋一转,开始旁敲侧击起来: “王主任,你看啊,这赵家集现如今算起来,领导班子可是惨得很啊。李书记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,邹镇长中风了,现在林副镇长又受了重伤。这一下子,全都住院了。” 他叹了口气,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:“接下来,可是改革的深水区啊。这么重要的档口,没人主持工作,那可不行啊?” 他说了一套关于“大家长不能缺失”的理论,然后,悄无声息的,将话题引到了同样的问题上:“就像咱们县里的青峰乡,乡长和党委书记的位置,现如今也都还空缺着。这……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?” 王天赐一听,呵呵一笑。 那笑声不轻不重,在这空旷的医院大院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 “老黄啊老黄,你这是在这里等着我呢?” 王天赐眯着眼睛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 路灯昏黄的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,让他那原本客气的笑容,看起来有些意味深长,甚至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寒意。 黄龙一看这架势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表情瞬间凝固了。 他左手夹着那半截烟,就这样僵持在了半空中,递也不是,收也不是,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 黄龙心里彻底没底了。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,飞快的眨动着,试图从王天赐的微表情里解读出点什么。 王天赐这态度,到底是愿意谈,还是觉得他黄龙不够格,在痴心妄想? 两人刚才还聊得一片火热,仿佛多年的老友,此刻却突然冷场,尴尬得只能听到远处急诊科传来的嘈杂声。 黄龙干笑了一声,那是为了掩饰慌张而挤出来的声音。 他猛的把手缩回来,拼命的抽了两口烟,试图用辛辣的烟雾来镇定一下自己有些发虚的神经。 王天赐并没有立刻接话。 他慢条斯理的将手中抽完的烟蒂丢到的上,用锃亮的皮鞋尖轻轻碾灭。 然后,他不紧不慢的从怀里的内兜里,掏出了一个金灿灿的烟盒。 “黄金叶,天叶。” 王天赐弹开烟盖,抽出一支,递到了黄龙面前,语气平淡的说道:“尝尝这个。这烟醇,不呛嗓子。” 黄龙一看那烟盒,瞳孔微微一缩。 好家伙,这可是顶级的“天叶”,市面上很难买到,而且价格不菲。 王天赐这跟着何力鞍前马后,果然还是有好处的,光是这抽烟的档次,就比他这个清水衙门的县府办主任高了好几个层级。